在甘肃和辽宁老一辈干部群众的口耳相传中,有一个名字常常被提起——顾金池。他没有显赫的家世,没有耀眼的学历,却从一个普通机床工人起步,最终走上甘肃省委书记、辽宁省委书记的岗位,成为第十三届、第十四届中央委员。回望他的人生轨迹,从战火纷飞的童年到激情燃烧的三线建设,从西南巴蜀到大西北戈壁,再到东北老工业基地,这位从车间里走出来的“实干书记”,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“心底无私天地宽”。
1932年2月,顾金池出生于河北雄县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。童年的他亲身经历了抗日战争的硝烟弥漫,也在时代的洪流中萌发了报国的志向。1947年,年仅15岁的顾金池进入北京机器厂,成为一名普通工人,开始了他与工业机械打交道的漫长岁月。在那个新旧交替的年代,他的身上有着当时很多青年的共同特征——学历不高,却勤恳踏实;出身底层,却心怀天下。1949年2月,北平和平解放后,他主动协助军管会工作人员接管工厂,同年10月光荣加入中国。
新中国成立初期,顾金池进入北京第一机床厂,从此与这片工厂结下了深厚的情缘。他从最基层的团组织工作做起,先后担任团总支部副书记、厂团委书记,逐渐成长为厂党委委员、党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部长、政治部主任。在厂期间,他带领干部和工人狠抓生产、搞技术革新,使工厂的生产连年迈上新台阶。
跋山涉水,支援三线年,国家启动“三线建设”,这是共和国工业史上一次大规模的战略转移。一机部决定将北京第一机床厂一分为二,在四川自贡新建长征机床厂。那一年,顾金池接到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任务——带领几十名职工南下四川自贡,参与长征机床厂的筹建。
在他后来的回忆文章中,那段经历依然鲜活如昨:建厂初期,条件异常艰苦,大家住集体宿舍,吃集体伙食,经常一天工作12个小时之后,没有加班工资,谁也没有怨言。“由于厂区条件差,没有吊车等设备,十多米长的钢屋架在露天地上焊接,每焊好一面还得靠人力翻个儿。何时焊完一面,何时就把大家叫来一起翻个儿,有时夜间焊完一面,就得把大家从睡梦中叫醒。”为了安装高压输电线路,在冬季的雨雪中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干活,夜间没有电灯,就靠一辆小汽车的车灯照明;没有卷扬机,就靠十几个人、几十个人手拉电线。
“当时大家心里想的是,只要早日把厂建设好,就是最光荣的事情。”顾金池曾这样描述那段峥嵘岁月。经过近一年的艰苦努力,长征机床厂顺利建成。按照建厂纲要,从北京分迁设备和800名职工,建成了一个年产600台铣床规模的工厂。长征机床厂的建成,不仅是中国三线建设史上的一笔浓墨重彩,也成为了顾金池从企业走向政坛的转折点。
1966年,“”开始,年仅34岁的顾金池受到冲击,被暂停工作并下放劳动。在人生的至暗时刻,他依然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和信念,力所能及地保护身边的干部。1968年,顾金池重新复出,担任长征机床厂革委会主任,全面主持工厂工作,努力维持生产秩序,尽可能地减小了动乱对国民经济造成的损失。粉碎“”后,顾金池很快受到重用,1978年以后,他陆续担任了自贡市委常委、市委书记(当时设有,市委书记相当于今天的市委副书记)、副市长等职务,完成了从企业干部到地方领导干部的转型。
1982年,50岁的顾金池被越级提拔为四川省副省长,从一名副厅级干部直接跨入副省级行列。然而,职位的大幅跃迁并没改变他几十年如一日的朴素本色。 虽然身居高位,顾金池依然和儿子一家挤在一套三室的房子里。有了小孙子后,住房更显局促。恰逢省委有改善住房的指标,按照他的级别可完全申请一套四室的房子,但他表示“一家够住了”,坚持把指标让给了更需要的人。他的儿子一直在峨眉汽修厂当普通工人,即便顾金池身居高位之后,儿子的工作岗位也从未有过任何改变。组织配备的小汽车,他只用于公务,节假日和周末从来不动用。
1990年10月,58岁的顾金池离开工作多年的四川省,调任甘肃省委书记。赴任之初,他诚恳地表示:“中央决定要我来甘肃工作,作为一名员,接受党的安排,努力完成党交给的任务,是应尽的职责,我决心和们一道努力把工作搞好。”
在甘肃期间,顾金池最令人印象非常深刻的,是他对生态建设的执着。甘肃地处西北干旱地区,生态脆弱,水土流失严重。面对这片黄土地,顾金池喊出了一个宏大却又异常艰难的目标: 到本世纪末全省增加人工林1250万至1500万亩,将森林覆盖率从7.55%提高到9.5%至10%。他不只停留在喊口号,而是亲自参与植树造林活动,提出必须增强全民绿化意识,调动千军万马投入造林绿化事业,给予政策上和经济上的扶持,加快乡级林业站建设。在后来参加全国“两会”时,他还坦言:“从西部大开发一开始就应坚持可持续发展战略,不仅不能破坏生态环境,还要改善生态环境,要把以前破坏的生态环境治理好,通过大开发,真正建成一个山川秀美的西部。”
除了生态建设,顾金池还高度关注甘肃的脱贫与发展。1993年,他陪同原中央宋平视察定西时总结道:“定西多年来的经验总结起来有两条,一条是改变自然条件,一条是实事求是,因地制宜。”这句话的背后,是他对甘肃这片土地深入的调研和理性的思考。
1993年9月,61岁的顾金池调任辽宁省委书记。到任伊始,他首先叮嘱信访办“及时将重要信访情况报我”。短短三个多月,他对群众信访就作出了29次批示。
沈阳某农村在建体育馆时搞乱集资,农民反映强烈,顾金池当即在来信上批示:“做法不妥,应速纠正。”同一天,他又对沈阳妇婴医院新生儿感染事件作出批示:“此类问题重在引起各级领导重视,及时有效地发现,立即处理。”他还顶着严寒深入到亏损企业和边远农村体察民情,省委、省政府定下规矩:凡是关系到群众切身利益的事,绝无小事,绝不允许漠然视之,的干部就是要“急群众所急,助群众所需”。在顾金池的带动下,全省各级领导干部大兴调研之风,力求从“文山会海”中解脱出来,每年都要下到基层几个月了解第一手情况。
在辽宁期间,他还十分关心“希望工程”,为穷孩子上学办实事,不论是在甘肃还是在辽宁,当省委书记这些年,他总是和其他领导一起关注教育,关爱下一代。
1998年,顾金池离开辽宁省委书记岗位,当选为第九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、全国人大内务司法委员会副主任委员。从地方主政者到立法监督者,角色的转换并没有让他有丝毫松懈,他很快投入了新的工作中。
在全国人大内司委期间,顾金池把目光投向了残疾人这一特殊群体。他发现我国近12亿人口中,残疾人数多达3000万,但仍有近六成的残疾人没有基本生活保障,有关规定法律制度尚不健全。为此,他积极推动《残疾人保障法》的执法检查和完善工作。2001年5月,在纪念该法实施10周年的座谈会上,顾金池大声呼吁:残疾人事业虽取得长足进步,但仍面临就业难和扶贫难两个明显问题。他建议将残疾人扶贫工作纳入国家扶贫总计划中,由政府部门牵头建立特困残疾人生活保障基金,拓宽残疾人的社会保障范围,将残疾人再就业立法纳入国务院立法计划。
2009年3月17日,顾金池在北京病逝,享年77岁。临终前,他留下了一份特殊的遗嘱:不搞告别仪式,不开追悼会。
这或许是他用一生写下的最简洁有力的注脚。 从北京机器厂的学徒,到长征机床厂的筹建者;从四川副省长,到甘肃、辽宁两省的“掌舵人”;再到晚年为残疾人权益奔走的全国人大常委——他有过辉煌,也经历过低谷;被越级提拔过,也曾被下放劳动。然而不管身处何种境地,他的脚步始终坚定,他的姿态始终朴素。他懂得经济的脉搏,因为他从基层走来;他体察群众的冷暖,因为他从未忘记自己是谁。纵观他的一生,如同那首时代之歌所吟唱的——“少年壮志不言愁”,他用一生的坚守与奉献,在共和国的历史卷轴上,写下了属于自己的那一行朴素却动人的文字。
生命有尽,风范长存。 顾金池的故事告诉我们:真正的实干家,从来不需要鲜花和掌声。他留给人间的,是山川秀美的甘肃、是信访畅通的辽宁、是制度日趋完善的残疾人保障事业,以及一个人最纯粹的底色。正如他在甘肃所言,“接受党的安排,努力完成党交给的任务,是应尽的职责”——他做到了,而且做得干干净净。